现代政教分立制度存在的问题,绝对不可能在传统的政教合一机制中寻求解决。
目虽视而所以视者,心也。不论好和坏,中国民族统一的性格,是在汉代四百年中由儒家精神所陶铸、所定型的。
有知而后有意,无知则无意矣。若如经验主义者,以道德为来自外在的条件,则道德将决定于条件,而不决定于人的意志,人对道德便缺乏了主宰性。心的文化具有人文性、实践性、现实性,是生活化、大众化﹑社会化、和平的文化,也不抹煞思辨的意义,可以统合形而上与形而下。徐复观构建的心的文化、心的哲学与其他现代新儒家注重心性的形而上学化的路径不同,它不是逻辑静态的线型结构体系,而是以心源头发散出的立体动态的网络结构体系。[24]这样就确立了心的本来面目——本心。
[③] 徐复观:《儒家精神之基本性格及其限定与新生》,《徐复观全集·儒家思想与现代社会》,九州出版社,2014年版,第14、2页。……他之畏天命,实即对自己内在的人格世界中无限的道德要求、责任而来的敬畏。尽管时间比历史更久更远,但作为需要思考的问题,历史却比时间更为基本。
但这种所有也只是一种使用权或管理权,据说是上天托管与天子的管理权,而山水的本体所有权仅仅属于自然,自然即天地,不属于任何人。如果以为极简主义到几乎无内容就等于深刻,或者以为空无等于超越,那是对文明、思想和历史的深刻误解。生活属于大地,历史就属于大地。乃歌曰: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
这里的世患包括一切社会性的症候,世俗和脱俗都在其中,世俗和脱俗都同样未及道,仍然属于俗。因此,人的首要问题不是弘扬人性,而是如何拯救人。
邵雍想象的渔樵问对多有直接论道之言,虽然精彩,却更像隐士高论,不似渔樵笑谈。甲骨文残片中有大量关于占卜的记录,这是保留总结占卜经验的一种证据,另外,长达数千年的巫术终究没有产生成熟的宗教,也是一个事实。只有知道之变化,返本归真才是有意义的,或者说,只有识得道为万事,才有资格归道为一。于是渔樵一定要借山水以观历史,以青山去看青史,山水成为了一个纵览历史一切变化的常数尺度。
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渔樵试图沟通天道与人道,通达于时间又守护历史,这又何以可能?既然能够有意义谈论的是有限的历史,又如何达到无限时间的形而上层次?唯一的途径是,渔樵通过无穷的话语不断谈论一切有限的生死存亡,即通过语言的无限能力而达到形而上的尺度——语言的能力是无限而且无穷的。山水不是历史的利益相关者,而是一切兴衰成败的无言旁观者,渔樵为之代言。实际上,只有知道最复杂的世界、思想和历史才有能力超越那一切,也许应该说,对复杂性的超越才是有意义的超越,而对于近乎无内容的简单性却无可超越。
所以,史前青山无意义,青山必须见识青史,见证青史,才具有超越性。水为事理:万事皆在如水一般的变化之中,所以水暗喻变化之事理。
有山的水才有曲折变化,才是有故事的水。天道本身不可知,只能意会,人只能通过人道而间接地理解天道。
没有常数意味着没有任何可信的不变根据,那么就只有意识流而没有思想了,同样,缺乏超越性,生命就只有本能或盲目行为而没有生活了。不过,这个漫长的转变最终还需要一个划时代的理由。历史沧桑的分量重于任何喜剧,甚至重于任何悲剧。伟大与意义是两件事情,无穷性、永恒性、绝对性是伟大的,但也是无意义的。有鳣有鲔,鲦鲿鰋鲤(周颂·潜),等等。历史虽有种种令人有泪如倾的故事,但历史性显示的是在喜剧和悲剧之上的超越性,那是任何人都无法左右的道。
更确切地说,历史是一个具有时间限度的世界,即一个具有特定历史性(historicity)的世界,其视野尺度明显小于理论上或逻辑上的无限视野尺度,这就意味着,以历史为本也因此以历史视野为限的精神世界必须能够以有限性去理解无限性,以有穷去理解无穷,否则就无法回应思维必然会提出的涉及无限或无穷性的问题,而如果不能回应无限或无穷的问题,思想就无法建立一种形而上学,就会因此陷入自身受困的境地,而且就会因为思想能力有限而不得不屈服于宗教。比如说,假定历史真实的曹操是个真英雄,而渔樵谈论的是作为奸雄形象的曹操,虽不如实,却不影响三国的博弈格局和兴亡之道。
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杨慎:临江仙)。总之,史学不是伦理学的代言人,而是文明秘密的发现者。
既然渔樵不是历史学家,那么对历史恐怕没有知识论的兴趣而无意于真相,对于渔樵来说,如果能够知道历史真相固然很好,但历史真相却不是历史思想里的要紧问题,因为构成历史的历史性要素在任何故事中都已经齐备,就是说,兴衰成败,功名富贵,得失荣辱,是非正邪,强弱尊卑,形势时机,演化变迁,循环轮转,这些历史性的结构和运行方式在未必为真的历史故事中同样具备,因此故事与历史真相在历史性上是同构的,尽管面目大为不同。天地之间的人也是自然,对于自然人,上天非人所及,是自然的超越部分,天在生活意志之外,所以天道是超越的。
仁的要义并非自然情感(孟子的理解有所偏差),而是一个人成为人的意志,所谓我欲仁,斯仁至矣。自然之不朽只是自在之不朽,无反应之不朽,虽永恒而不构成思想问题,换言之,在青史之外的青山并无意义,青山自身只是物理存在,虽存在却不构成存在论的问题,只因无人提问,其存在也就没有被赋与任何精神附加值,所以无意义。超越性有何意义?我愿意说,超越性正是意义本身,超越性就是生活的意义所在。神仙的山水虽然是超现实的,却不是超越的,因为神仙的超现实生活居然具有与俗世相类的秩序,神仙们属于一个与人间相似的等级体系,也有不同级别的待遇,可见,神仙生活虽然超现实,却同样世俗,神仙长生不老的意义只在于永享世俗之乐,因而神仙只是另一种世俗存在,与超越性无关。
这样的大地既属于英雄,也属于与英雄无关的异人(学者、僧侣、隐士、渔樵、艺术家),也称世外高人(而今皆为俗人)。山水是历史激荡所不能撼动的存在,王朝兴衰,世家成败,人才更替,财富聚散,红颜白发,功名得失,以青山度之,皆瞬间之事,所以青山依旧在,浪花淘尽英雄。
如果每个人都在互相否定中被否定,那么人就被否定了。初时,社会很小,社会的建构是文明的核心问题,山水很大,属于有待开发的原野,尚未成为精神性的超越之地,而单纯是生计之地。
无涉人事而可以借之旁观历史的山水才是超越之地,既不是社会,也无体制,而是不属于历史却一直与历史同在的思想之地。欲投人处宿,隔水问樵夫(终南山),若问穷通理,渔歌入浦深(酬张少府),等等。
但是,多数人似乎偏要不仁,而儒家一直无法解决人而不仁的问题,这不仅是人难以成为人的问题,也是社会难以成为好社会的问题。一、历史为本的精神世界 历史乃中国精神世界之根基,这一点似乎是众多学人的共识(不排除有不同看法),也是古人的一种代表性的理解,所谓六经皆史。可以说,以历史为本的精神世界才是严格意义上唯一的人文主义。在山水概念中还另有两种属于超现实的山水,或有原型,或为想象,但都不是真实山水,而是作为概念而存在的山水。
当人的世界成为了存在论的核心问题,神的世界就可有可无,即使有,也是晦暗不明的异域,终究是可以存而不论的另类世界,于是,历史世界才是真实的长存世界,而鬼神世界只是虚设之境。孔子的天才在于发现了仁是人的根本问题。
不过,周朝并没有取消天命的至高地位,而是强调不可见之天命必须有可见的证明方为生效,空言天命只是妄称天命,因此将人心所向确认为天命之明证(这几乎是唯一有力的证明,其它证据如天象地动皆可主观解释),正所谓顺乎天而应乎人、民之所欲,天必从之、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历史虽然具体,却不是一个形而下的概念,相反,它是一个形而上和形而下的合体概念。
如今青山依旧在,坚如磐石(本来就是磐石),青史也在,但出入山水之人只是旅游者,因此山水也变成了社会,失去了超越性,山水之间再无渔樵之类异人。假定渔樵能够看破历史性,就像我们知道无理数是无穷展开的,渔樵也仍然难以看破历史的下一步,正如我们无法肯定无理数的下一数。